李白上书的裴长史到底是谁?最大可能是裴漼
李白的《上安州裴长史书》比杜甫的《石壕吏》早出世29年,它记录了开元盛世士大夫精神的糜烂,以及一位青年士子对地方治理的绝望。
吏部尚书裴漼,后来的安州裴长史,就是开元盛世的底色,也是一个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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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史的千年凝视
大唐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李白在今湖北安陆写下《上安州裴长史书》,这是一篇关于其生平的重要文献,但自北宋曾巩到清人王琦、黄锡珪,再到当代郭沫若、詹锳、安旗和郁贤皓等,皆无法确定裴长史为何许人也,其真实身份至今云山雾罩,令人困惑。
有人说,裴长史是谁并不重要。这就大错特错。求知,追求真相,追求真理,是人类天性。李白作为“中华元典”型作家,也有权要求我们读懂他,理解他,这绝非苛求。
王琦引宋人洪迈《容斋四笔》称,《上安州裴长史书》表明,李白虽能令高力士脱靴于殿上,但也“时有屈伸”。其实相反,李白并非能屈能伸,他留给历史的是一篇“爽文”与檄文,意在暴露裴长史的不法情事。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裴长史的大名班班载于两唐书,刻石于少林寺,且擅列传之美,千载之下,他一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凝视着我泱泱华夏。只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而已,不知道,他会否嘲笑我们“斯文扫地”。
这是一段大唐如烟往事,也是中国人人格发展史上一段如烟往事,本文拟慎加考辨,打捞波谲云诡下的历史真相。
《上安州裴长史书》表明李白想走贡举之路
清王琦、黄锡珪各著《李太白年谱》,认定《上安州裴长史书》作于开元十八年,即公元730年,序属霜秋,今人郭沫若、詹锳、安旗、郁贤皓等俱承此说。如何得出这一结论,兹不展开。
李白上书裴长史,大概是正在争取裴长史荐引,以便将来参加大唐贡举或制举。至少其时李白有此意向。正当此时,出现了针对李白的谗毁,裴长史决定将李白扫地出门。
《上安州裴长史书》大概的意思有两层,一是申述自己的身世、抱负与诸多美德,以及曾任宰相、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的苏颋对他的称许与认可;二是表达对裴长史的仰慕以及自己对谗毁的忿懑。由于文章含有丰富而关键的历史信息,兹姑略去李白自我介绍与自我辩护部分,据安旗、薛天纬《李白全集编年笺注》摘录有关裴长史本人的段落如下:
伏惟君侯,贵而且贤,鹰扬虎视,齿若编贝,肤如凝脂,昭昭乎若玉山上行,朗然映人也。而高义重诺,名飞天京,四方诸侯,闻风暗许。倚剑慷慨,气干虹霓。月费千金,日宴群客。出跃骏马,入罗红颜。所在之处,宾朋成市。故时人歌曰:“宾朋何喧喧!日夜裴公门。愿得裴公之一言,不须驱马埒华轩。”白不知君侯何以得此声于天壤之间,岂不由重诺好贤,谦以得也?而晚节改操,栖情翰林,天才超然,度越作者。屈佐郧国,时惟清哉。棱威雄雄,下慑群物。白窃慕高义,已经十年。云山间之,造谒无路。今也运会,得趋末尘,承颜接辞,八九度矣。常欲一雪心迹,崎岖未便。何图谤言忽生,众口攒毁,将欲投杼下客。
除少数文句,其文笔算是不难理解,现在对李白诗文的笺注、解读、翻译汗牛充栋,但真正准确解读出其中丰富历史信息者几无。
根源在于,一是人们脱离唐代历史、政治、文化语境,缺乏唐政治制度的基本知识,故对李白上书文本的理解有些隔靴搔痒,或似是而非。特别是在不能明确裴长史身份的情况下,很难准确拿捏文中所涉各事之轻重。
学者们注意到李白在此引用了一个“宁越犯夜”的典故,猜测李白可能是违反了唐朝宵禁令,裴长史可能予以惩处。
《世说新语·政事》载:“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师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使吏送令归家。”王安期名王承,晋代名士,曾任东海郡内史,主管治安等事务。王安期所称宁越,则是战国时一个穷苦而有上进心的读书人,通过借书苦读,后来成为王者师。
其实,李白在数年前作《上安州李长史书》,文中也用到此典,可见他未必真是因为违反宵禁令而触怒裴长史。李白之意,乃是希望裴长史做个“通人”,勿要对流言过于较真。
文中还有一句话非常重要,即“今也运会,得趋末尘,承颜接辞,八九度矣”,它说明两点,一是裴长史在安州收纳门徒,指导诗文创作;二是李白拜师裴长史门下,定期呈请裴长史批改课业,已经颇有一些时日了。
唐代地方官利用理政之暇收徒讲学、传授吟诗作文之法,或者对管内学子课业给予指导,并不少见。《唐语林》卷四载:“颜鲁公、韩晋公、刘忠州、穆监宁、独孤常州皆与之(刘九经)善,各执经受业者数十人。”上列五子,即颜真卿、韩滉、刘晏、穆宁、独孤及,皆为高官,却能够在做官之暇多收门徒、执经讲学。韩愈、柳宗元被贬岭南、柳州时,亦兴办教育,并广收门徒。天宝年间,李白好友王昌龄在江宁丞任上于官舍琉璃堂讲授诗歌写作法,还专著《诗格》等以为教材。裴长史被贬安州后,也乐于提携当地年轻读书人。
李白说他与裴长史“承颜接辞”,想必是面承师训,已经八九次了,说明他早已跻身裴长史门下,但相处到底多久了,难以确定。
唐代官署有旬休、月假制度,我们或可揣测,门生们每月可以文为贽拜见师座一次,则李白与裴长史的师生关系应始于开元十八年(730年)初或开元十七年冬,而裴长史赴任安州恐怕在开元十七年间(729年)。
裴宽裴光庭都不是裴长史
关于裴长史的真实身份,目前只存在各种猜测。百度百科“上安州裴长史书”词条认为裴长史是开元天宝年间高官裴宽。中国李白研究会出版的《中国李白研究》(2006—2007)会议论文集有武承权论文《〈 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裴长史疑析》,认为裴长史即裴光庭,理由是“裴光庭死前的开元十九年、二十年两年历史是空白的”。
而《上安州裴长史书》一文提到裴长史“晚节改操”,“晚节”之说意味着仕途末路、人生迟暮,则裴长史已入晚景,却改变了自己的志趣追求。据杜佑《通典》,大唐武德七年令规定,“六十为老”;而《选举令》规定,“诸职事官,七十听致仕”。官员只有到了六十多岁年纪,外人才勉强可以在他面前谈到其“晚节”问题。
根据两唐书记载,安州是唐开元天宝年间15个中都督府之一,其长史正五品上,是都督的佐贰。清道光《安陆县志》载:“郧城,今(德安)府城,春秋时郧子国也。今湖北安陆。”裴长史“屈佐郧国”,李白称之为“王公大人”,应该至少是正四品、从三品、正三品高官,比如六部侍郎、黄门或中书侍郎、给事中、中书舍人、散骑常侍、秘书监等九卿、六部尚书、太子宾客等,也包括京兆尹、河南尹、太原尹等。
学者蒋爱花统计了5100余方唐人墓志,发现唐男性平均寿命60.38岁。这似乎意味着,一个人55岁以后,接近老年,也就接近自己的“晚节”。但考虑到裴长史“鹰扬虎视”,其本人预期寿命应该是比较长的,则裴长史的“晚节”应当在年龄上放宽,应当是65岁左右及以上年纪。当李白谈论其“晚节”之时,裴长史应当是退休以前,而又在65岁左右。如果裴长史只有五十多岁,尚显生龙活虎,李白的措辞就显得相当唐突。
裴长史是否裴光庭其人呢?裴光庭卒于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享年58岁,不符合上述六十多岁的年龄要求。但“晚节”是一个有主观色彩的概念,裴光庭勉强可以列入怀疑名单。
综合两唐书及《资治通鉴》等记载,裴光庭开元中期非常风光,开元十四年(726年)迁兵部侍郎,十七年(729年)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又兼御史大夫,同年九月为黄门侍郎仍知政事(宰相)。十八年春,其本官升为侍中,成为当然宰相,同年四月兼吏部尚书,旋在官员迁转制度中推行一个叫“循资格”的原则,引发巨大不满,但玄宗给予支持。他还在户口、官员职田等领域推行改革,直到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以在任薨,赠太师。太常博士孙琬不满其推行“循资格”,拟谥“克平”,玄宗亲自赐谥“忠宪”,并御书敕令,敕中书令张九龄撰《裴光庭神道碑》。没有任何迹象提示裴光庭曾被贬为安州长史。
据《资治通鉴》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年)记载,裴宽本官刑部员外郎(从六品上),冬,为河西节度等副大使萧嵩引为判官。《旧唐书·裴宽传》载,宽“累迁东海太守、襄州采访使、银青光禄大夫,转冯翊太守,入拜礼部尚书。(天宝)十四载卒,年七十五。”开元十五年冬裴宽任职从六品上,三年后不可能骤升为正五品上安州长史,两个官品之间隔着正六品上下、从五品上下、正五品下,共5个品阶。开元十八年,裴宽48岁,正值壮岁,李白和他谈论“晚节”是不可能的。
直到天宝五载(746年)正月至七月,应该是唐玄宗授意,宰相李林甫指使爪牙罗织罪名,狠狠打击以太子妃兄韦坚为首的李亨(后之肃宗)太子势力集团。时裴宽担任范阳节度兼河北采访使,“望为宰辅”,遂“以亲累贬为安州别驾员外置”,即做了一个多余的安州别驾。但天宝五载的裴别驾,笃定不是开元十八年的裴长史。
裴漼年龄符合李白“晚节”之说
我们不妨试着从史册上找一找裴长史。查新旧唐书,开元天宝年间裴氏官员有传者分别是:裴守真、裴子余、裴耀卿、裴佶、裴行立,裴漼、裴宽、裴谞、裴胄,裴光庭,裴伷先,裴遵庆、裴向、裴枢,裴冕。还有一位无传高官,即裴敦复,新旧唐书及《资治通鉴》等有零星记载。
《资治通鉴》开元八年(720年)十月记,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与岐王李范游宴,妄谈谶纬,被流于新州,即今河北涿鹿,公主与其离婚,可略而不论。
上述实际上是七个裴姓世族,其中真正活跃于开元天宝年间的,只有裴子余、裴耀卿、裴漼、裴光庭、裴伷先、裴宽、裴敦复、裴遵庆这八个人,其他要么是八人中某人之父,要么是八人中某人子孙。
稽考两唐书等,先已排除裴光庭与裴宽,再看看裴子余、裴耀卿、裴漼、裴伷先、裴敦复、裴遵庆这六个人:
裴子余,高宗、则天朝大臣裴守真之子,开元十四年卒。
裴耀卿,裴子余之弟,开元十三年(725年)玄宗封禅泰山时为济州刺史,玄宗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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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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