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特河畔的阿加莎

格林威就像一道分水岭,阿加莎有近65%的作品写于买下格林威的1938年之后。奔流不息的达特河,为她涤去焦虑、恐惧、伤痛,见证了她顺遂圆满、灿烂不凡的后半生。

如果阿加莎在彼岸回望达特河畔的这座故园,回望自己不可复制的尘世旅程,她一定了无遗憾。

(本文首发于2021年2月18日《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杨嘉敏

“它看上去非常白、非常迷人,一如往常的遥远而淡漠。它的绝美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太珍贵了,我们无法拥有’,可是拥有它会多么令人激动啊!今晚,我坐在那里想,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它几乎让我窒息。”

——阿加莎·克里斯蒂(写于1942年10月27日)

“推理女王”阿加莎在写作。 图片来源 格林威导览手册

在阿加莎·克里斯蒂长达八十五载的人生中,她住过不同地方,也拥有过多处房产。例如,位于德文郡托基(Torquay)的阿什菲尔德老宅,1890年9月15日,阿加莎在这里出生,对它一辈子念念不忘;位于牛津郡沃灵福德的冬溪屋,是阿加莎中晚年的主要写作居所之一,1976年1月12日她在这里去世;还有桑宁戴尔、斯泰尔斯、伦敦肯辛顿、切尔西等地的房子。但她本人最中意的,是托基的格林威(Greenway)。

从伦敦开车去托基,一路饱览油画般的英格兰秋色,尤其进入德文郡后,天空澄净,云朵舒卷,村舍、教堂、庄园、溪涧错落有致,青黄相间的农田上点缀着麦垛和牛羊。英国朋友说,德文郡、康沃尔郡是英格兰两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此言不虚。而德文郡海滨小城托基,犹如英吉利海峡一颗蚌珠,相当于英国的“里维埃拉”,历来是有钱人度假和疗养胜地,阿加莎曾夸赞它具备“一个美丽地点的所有特质”。

到达托基,暮色四合。9月下旬,这座城市刚过旅游旺季,比想象中更柔静。一栋栋依山面海的建筑灯火明灭,海湾波平如镜,泊满帆船游艇,路旁的棕榈随风摇曳。一百多年前的托基人不会想到,一位日后被誉为“推理女王”的当地女子,将让托基随她一起载入世界文学史册。

翌日清晨,在旅馆享受了一顿丰盛地道的英式早餐后,我和朋友从城区赶往格林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风景秀雅而多变,海岸、翠峦、沃野、云雾、果树,以及沿途花丛中那些颜色鲜亮、半隐半现的小别墅,提示着这块“上等好地”的独特格调。

车停在岚霭深处,通往格林威的小道只能步行。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green way”,树木参天,绿意弥漫,却又透着静寂、幽邃、神秘,颇似阿加莎小说中的景象。缓步走过小道,忽见不远处山坡上,格林威大宅赫然入目,像是要在达特河畔遗世孑立,漫山遍坡的草木将它的纯白色衬得格外耀眼。“一幢理想的房子、梦幻的房子”,在自传里,阿加莎发出这句心满意足的感叹。

(格林威大宅 图片来源/National Trust)

1938年夏,阿加莎听说托基郊外有一处房产正在出售,巧的是,她小时候曾在达特河上看到过这房子,也记得它的名号——格林威。她母亲克拉拉生前认为,格林威是达特河两岸房屋中最完美的一栋。当48岁的阿加莎再次见到格林威,这座精巧雅致的白房子和美不暇接的周边环境,都散发着托基的味道,让她立即决定买下它。最终,阿加莎以“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的6000英镑,成了这份不动产的拥有者。

算起来,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格林威的第八任主人。

格林威位于达特河(River Dart)东岸,离入海口不算远。自撒克逊时代起,达特河就因其天然深港而地位突出,为农场主、渔夫、贸易商、海员供应生活必需品,诺曼人把它发展成英格兰最重要的贸易港口。商船在河上行驶十多英里,进入德文郡南部腹地,开拓了一条锡、棉花、板石贸易的水上高速路。由于达特港的影响力,1338年,爱德华三世将“达特河之水”赐给其子即“黑王子”,以保护皇家组织,此后康沃尔公爵承袭了这项特权。

16世纪三十年代都铎王朝期间,在达特河渡口高地上,德文郡吉尔伯特家族继承人奥托·吉尔伯特和妻子凯瑟琳建造了格林威,成为这一带的地标。1700年,这个航海望族迁至附近的康普顿城堡,格林威被托特尼家族的托马斯·马特恩买下,后转让给他妻子所属家族的卡贝尔·鲁珀。

18世纪四十年代,格林威被留给鲁珀家族的玛格丽特·迪贝勒。30年后,她的一位远房表亲鲁珀·哈瑞斯继承此宅,前提是要将姓氏改成鲁珀。靠着跟新大陆和葡萄牙、西班牙做贸易,这位鲁珀·哈瑞斯·鲁珀迅速积累了财富,并大手笔重建格林威,也就是今天这所宅子的中心部分,典型的乔治式。文件记载他的13个孩子有6个出生于格林威。然而,新宅的建造费用给鲁珀带来财务重压,1800年他宣布破产前,格林威归属埃尔顿家族。

爱德华·埃尔顿,一位布里斯托的投机商和下院议员,为格林威掏了9000多英镑。他委托专人重新设计了符合时尚的花园,并延续至今。1811年,其子詹姆斯·马沃德·埃尔顿继承格林威,他的贡献之一是资助修建了一条直通格林威入口的新路,山道长度也因此延伸。1832年詹姆斯的爵士儿子以1.8万英镑卖掉这份地产时,清单上有一座1英亩的大花园、几处小花园、一片甜瓜地、一间船屋、一个泳池以及园丁们的房舍等,可见格林威当时规模已具。

从19世纪三十年代至20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百年风霜,格林威又几易其主,不同的主人给它刻下不同的烙印。比如,第四任主人、富有的爱德华·卡里翁上校喜欢种树,为格林威的植被打下基础。第五任主人、铜业巨头理查德·哈维着力于格林威的现代化修建,新造了玻璃花房、网球场等,他还坚持跟一份铁路议案抗争,这条铁路原计划横穿通向码头的房屋来运送游客,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在房子下面打通隧道,格林威得以保全。第六任主人托马斯·波利梭是银行家兼议员,为了对得起自己付出的4.4万英镑,他扩大了格林威的整体面积,并引入大量奇花异树,使这片土地更加斑斓多姿。第七任主人阿尔弗雷德·古德森爵士乏善可陈,格林威在他手里不到一年就被卖给了阿加莎。

阿加莎和马克斯在格林威“炮台”小憩,观赏达特河水天一色的景致。 (格林威导览手册/图)

购买格林威时,阿加莎已开启人生后半场,也算阅尽千帆,为何会对格林威如此钟情?除了漂亮的外观和自然环境,这座乔治式建筑还有些什么在强烈吸引着年近五旬的阿加莎?

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生于殷实之家,父亲弗里德里克·阿尔瓦·米勒是一位有美国血统的英国绅士,因为继承了大笔遗产,一生从未工作,活得慵懒快活,整天打板球、玩惠斯特牌、大手大脚花钱,在社交界很受欢迎,据说年轻时曾追求过温斯顿·丘吉尔的母亲。直到32岁,风流倜傥的米勒先生才收心,娶了暗恋他数年的克拉拉·贝默,一位军官的千金。婚后,米勒夫妇在托基定居——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托基,比后来更为优雅宁静。克拉拉明慧通透、精力充沛,是阿加莎启蒙教育的关键人物,指点她阅读狄更斯、萨克雷、简·奥斯汀作品。阿加莎从小就有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和好奇心,痴迷于福尔摩斯探案故事,比起哥哥蒙蒂、姐姐玛奇,她得到了母亲更多宠爱,也正是克拉拉最早开发了小女儿的文学天赋,若没有她温柔的鼓励,阿加莎或许不会有勇气在姐姐的旧打字机上敲出第一篇习作《美人屋》。

阿加莎11岁时,父亲去世。长期坐吃山空且疏于理财,使米勒一家债务累积。其后,蒙蒂从军驻外,玛奇嫁人,留下克拉拉和阿加莎相依为命。华衣美馔、仆人簇拥的日子一去不返,母女之间却更亲密,这条爱的纽带无疑是少女阿加莎心底的一束光,以至成年后,她在精神上仍高度依赖克拉拉。

1926年4月克拉拉病逝,阿加莎哀恸不已,一度消沉。不久,她与出轨的丈夫阿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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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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