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伊朗染病和死亡高官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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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副总统埃布特卡尔被确诊,去年12月接受李睿采访时合影

截至3月12日中午,伊朗确诊病例已经累计11364例,死亡514人。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12日下令给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巴盖里,要求军方修建野战医院、方舱医院和康复中心收治病人,防止疫情扩散。13日,伊朗军方响应哈梅内伊的命令,设立抗击疫情委员会,首次召开会议决定,将在未来24小时内,“确保伊朗国内所有商业中心、街道、市场和公路关闭”。伊朗政府越来越重视疫情,这也与伊朗官员确诊人数不断攀升有关。

德黑兰市第十三区区长拉曼札德及他在议会大选投票站的画面

最先公开确诊感染的,是德黑兰第十三区区长拉曼札德,2月21日参加议会大选,22日被确诊。伊朗2月19日宣布在库姆发现两例确诊病例,而且这两例都已经死亡。但伊朗官方仍强调这不会影响21日举行的议会大选。当天所有的官员都以身作则前往投票站投票,呼吁民众积极前来投票。当天,这位区长与德黑兰市委员会成员、伊朗政坛元老拉夫桑贾尼之子、伊朗外长扎里夫都出现在同一个投票站,距离都很近。在这位区长被确诊后,外界传言扎里夫也有可能被传染。扎里夫在出席外事活动时,还开玩笑地和记者澄清,自己可没有感染病毒。

伊朗卫生部副部长哈里尔齐在确诊前在国家电视台上接受采访

第一位确诊感染的部长级官员是伊朗卫生部副部长哈里尔齐。哈里尔齐作为伊朗卫生部抗击疫情小组的组长,在疫情暴发后,不断地在伊朗国家电视台上强调,新冠病毒肺炎比流感轻,80%以上的人都能自愈,普通人不需要戴口罩,民众根本不需要为此恐慌。

2月23日,哈里尔齐在总统府出席政府发言人拉比伊的每周例行新闻发布会。哈里尔齐就站在拉比伊的身边,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不停地擦汗。哈里尔齐强调,卫生部正在控制疫情,普通人不用戴口罩。针对库姆的议员公开质疑库姆的死亡人数,哈里尔齐说,如果库姆的死亡人数是库姆议员说的一半或乃至四分之一,他就引咎辞职。第二天,哈里尔齐被确诊,外界一片哗然。虽然哈里尔齐自己发视频,开玩笑说病毒是民主的,不分官员和平民,都会得,但是这并未引起伊朗官员的高度重视。抑或是伊朗政府希望稳定大局、不要引起民众恐慌,因此官员们开会都坚持不戴口罩。甚至与哈里尔齐亲密接触的政府发言人拉比伊,自己也没有隔离。2月23日,哈里尔齐还与伊朗工矿业和贸易部部长出席会议,讨论如何准备物资抗击疫情。

2月27日,伊朗内阁主管女性事务的副总统埃布特卡尔被确诊感染,在家隔离治疗。她在前一天还出席伊朗政府的内阁会议。埃布特卡尔是伊朗知名的改革派人士,1979年伊朗大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扣留55名人质,埃布特卡尔成为劫持人质的大学生的发言人,被西方称为“红色玛丽”。1997年,她被伊朗改革派总统哈塔米任命为副总统,是伊朗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副总统。

同一天,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祖努尔也确诊感染,住院治疗。他是知名的强硬派,来自库姆的宗教人士。他经常公开抨击鲁哈尼政府的核协议,坚持伊朗要对美国和以色列采取强硬政策。在祖努尔被确诊之后,有4名议员确诊感染。但议会仍继续开会审议政府提出的预算草案。直至3月3日,伊朗副议长密思里(Abdurizza Misri)确认感染,290名议员中有23名议员确诊。议会不得不暂时关闭。

前伊朗驻梵蒂冈和埃及大使哈迪·霍斯罗沙希去世

2月27日同一天,前伊朗驻梵蒂冈和埃及大使哈迪·霍斯罗沙希因新冠肺炎于库姆去世。他是伊朗第一位因新冠肺炎去世的著名宗教人士。

2月28日是疫情暴发后的第一个周五大礼拜,伊朗政府要求取消周五大礼拜和关闭宗教场所,但遭到宗教人士的反对。伊朗宗教圣城库姆的马苏梅清真寺、马什哈德的礼萨清真寺,是什叶派最尊崇的圣陵,依然有很多民众前往朝觐。有教士称,在马什哈德圣陵朝拜可以治病,因此前往朝拜的很多民众没戴口罩。

2月28日,前议长哈达德·阿德勒的儿子确认感染。哈达德·阿德勒是领袖哈梅内伊的亲家,他的女儿嫁给了哈梅内伊的儿子。

3月1日,伊朗前司法部长、前内政部长普尔穆哈默迪确认感染,住院治疗。他是前总统内贾德时期的重要内阁成员,也是一位代表强硬派的宗教人士。

3月2日,伊朗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的成员赛义德·穆罕默德·米尔穆罕默迪,因患新冠病毒救治无效在德黑兰一家医院去世,现年71岁。他的母亲、伊朗高级神职人员阿亚图拉·赞贾尼的妹妹,也同样因新冠肺炎去世。他的妻子、两个孩子,一个姐姐,也都全部被确诊感染。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有42名成员,前总统内贾德也是成员之一。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是伊朗政治系统中的最高仲裁机构,负责调解、裁决伊朗议会与宪法监督委员会之间的立法分歧。其主席由伊朗最高领袖任命。

同一天,伊朗司法最高总监的高级顾问艾哈迈德·图瑟卡尼(Ahmad Tuyserkani)也因新冠病毒在德黑兰的一家医院去世。

3月4日,有伊朗媒体透露,伊朗工矿业和贸易部部长雷扎·拉赫马尼感染新冠病毒,在ICU治疗。但这条消息立刻被伊朗工矿业和贸易部公关部辟谣说是假消息。公关部称拉赫马尼住院,是在两伊战争中因生化武器受伤、旧病复发的缘故,与新冠肺炎无关。

伊朗总统鲁哈尼出席内阁会议

3月4日,伊朗总统鲁哈尼照常出席每周例行的内阁会议。内阁成员和部长们的座位都很近,大家都没有戴口罩。鲁哈尼承诺民众,将在最短时间内消灭病毒。他感谢那些援助伊朗的国家,称美国要是真心想帮助伊朗,就把制裁先取消。在这次内阁会议上,伊朗工矿业和贸易部长拉赫马尼、第一副总统贾汗吉里都缺席。有人在社交网站上贴出消息,称他们都感染了新冠病毒。但官方媒体并没有报道,也没有辟谣。

同一天,伊朗紧急卫生服务部负责人库里万得(Kolivand)确诊感染新冠病毒,住院治疗。

伊朗议长的高级顾问、前副外长、伊朗前驻叙利亚大使谢赫·伊斯拉米去世

3月5日,伊朗议长的高级顾问、前副外长、伊朗前驻叙利亚大使谢赫·伊斯拉米也因感染新冠病毒身亡。谢赫·伊斯拉米是外长扎里夫的领路人。1979年伊斯兰革命爆发前夕,谢赫·伊斯拉米在美国伯克利大学学习计算机专业,是一位学生领袖。当时在美国读高中的扎里夫听了谢赫·伊斯拉米的一次演讲后,找到了谢赫·伊斯拉米。谢赫·伊斯拉米劝扎里夫不要去读计算机专业,要去读国际关系,说未来伊朗需要懂政治和国际关系的人。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发生后,谢赫·伊斯拉米成为劫持人质的大学生们的发言人。后来他担任过副外长、议长拉里贾尼的外交顾问,也做过议员和前伊朗驻叙利亚大使。

女议员法蒂玛·拉赫巴尔去世

3月6日,伊朗来自德黑兰的女议员法蒂玛·拉赫巴尔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她是伊朗知名的保守派女议员,四次被选为议员。她也是下一届议会选举出的议员。但她在第四任议员开始前,不幸去世,3月8日,人们为她举行葬礼。

全国合作团结战线党主席拉赫洽马尼去世

3月9日,伊朗议员、全国合作团结战线党主席拉赫洽马尼(Mohammad Reza Rahchamani)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

伊朗国家危机管理组织主席埃斯马伊被确诊

同一天,前伊朗革命卫队政治事务副总司令塔扎里(Farzad Tazari)因感染新冠病毒去世。伊朗国家危机管理组织主席埃斯马伊(Esmaeil)被确诊患新冠肺炎。伊朗青年和体育部部长苏丹尼法尔(Mahsoud Soltanifar)被确诊。

伊朗青年和体育部部长苏丹尼法尔被确诊

3月11日,伊朗半官方法尔斯通讯社列出一个伊朗官员感染确诊名单。其中,第一副总统贾汗吉里、工矿业和贸易部部长拉赫马尼、伊朗旅游文化遗产部部长穆尼桑在名单中。此外,阿亚图拉·赞贾尼的办公室主任法兹里(Mojtaba Fazeli)患新冠肺炎去世。伊朗国家奥委会主席阿米里(Said Reza Salehi Amiri )、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成员伊尔万尼(Mohammad Javad Irvani)都被确诊感染。在这份名单上,总共有23人确诊,8人去世。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外事顾问、前外长韦拉亚提也被确诊感染

3月12日,伊朗媒体报道,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外事顾问、前外长韦拉亚提也被确诊感染,在家隔离。韦拉亚提是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第一任外长,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外交的主要领导者。他早年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攻读医学博士,也是一位著名的儿科医生。韦拉亚提身兼多职,是保守派人物、政治家、医生,也是沙黑德·百赫希提大学医学教授,他是伊朗医科协会的成员,也是德黑兰知名的肺结核传染病医院院长。在疫情暴发后,韦拉亚提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时强调,新冠肺炎症状比流感轻,大部分人会自愈,民众无需恐慌。韦拉亚提领导的医院,是德黑兰专门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点医院之一。

伊朗革命卫队高级军官沙巴尼将军去世

3月13日,伊朗革命卫队高级军官沙巴尼将军( Naser Shabani)因患新冠肺炎去世。

伊朗国家电视台教育台台长马赫勒去世

同一天,伊朗国家电视台教育台台长马赫勒(Reza Yusif Mahale)因患新冠肺炎去世。

意识到新冠病毒的严重性,从本周的内阁会议开始,所有的官员们都戴上了口罩。据伊朗卫生部官员透露的消息,伊朗政府要求内阁成员都要接受检测,目前总统鲁哈尼尚为阴性,没有感染。

为何伊朗上到副总统、下到地方官员,都连连中招?这与伊朗的政治为先、宗教为上的体制是分不开的。

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和美国成为死对头,伊朗一直都在被国际社会孤立。由于伊朗常年遭受制裁、国内经济管理不善,有越来越多的民众感到不满。从2019年开始,伊朗多次爆发大规模的反政府示威活动。在内外忧患下,伊朗一直以政治和安全为先。因此,伊朗政府在疫情开始暴发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维护政权稳定、为伊朗伊斯兰革命四十一年胜利纪念日和议会大选造势,政府忙着选举和游行。官方电视台都在为选举和大游行大举宣传,对新冠病毒并不重视。更重要的是,伊朗官方一直强调,新冠病毒感染的肺炎比流感还轻、不需要戴口罩,这不仅误导民众,也让很多官员在参加活动时没有注意防范。

另一方面,中国暴发新冠疫情之后,伊朗官员以为这就像是SARS,不会传到国外,因此并没有认真对待。2月11日伊朗为庆祝伊斯兰革命胜利日,号召全国各地民众参加大型集会。伊朗官员更是以身作则,带领民众上街参加集会。在2月19日发现首例新冠肺炎确诊患者后,伊朗仍高调举行议会大选,呼吁全民积极投票。官员更是以身作则,出现在各个投票站。这也导致官员被感染的居多。

伊朗是一个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教士作为统治阶层有非常大的权力,政府机构无权干涉宗教事务。这次疫情在宗教圣城库姆首先暴发,由于宗教人士的反对,政府无权隔离库姆,甚至没有办法关闭在库姆的圣陵等宗教场所。就连周五大礼拜,政府也无权关闭。自1979年开始,时任伊朗领袖霍梅尼亲自任命全国各地主持周五大礼拜的神职人员,还设有领拜人的中央书记处。对伊朗而言,周五大礼拜不仅是宗教时间,也是政治时间,是动员人民支持政府的主要力量,清真寺也是伊朗社会团结和人民动员的重要组织。因此,只要是周五大礼拜,政府官员也要以身作则,和民众前往清真寺,坐在一起,听神职人员的宣讲,呼吸同样的空气。成千上万人聚集在一起,更导致了病毒迅速扩散。

不难发现,这次中招的官员中,不少人都是来自库姆的宗教人士。由于库姆是伊朗什叶派宗教权力中心,在伊朗宗教、政治和社会方面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因此伊朗的高级官员与库姆的联系非常密切。加之库姆离首都德黑兰仅156公里,开车一个半小时就到。很多官员和神职人员都来自库姆。比如被确诊感染的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祖努尔就是来自库姆。因患新冠肺炎去世的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的成员赛义德·穆罕默德·米尔穆罕默迪,他的家族也是来自库姆。议长拉里贾尼的家族也是来自库姆。

伊朗高层之间,婚姻大多是互相结亲,这更导致感染的风险。例如,领袖哈梅内伊的儿子穆吉塔巴(Mojtaba)娶的是前议长哈达德·阿德勒之女,议长拉里贾尼娶的是阿亚图拉·蒙塔赫里(Motahhari)之女,前领袖霍梅尼的重孙子娶的是前总统、政坛元老拉夫桑贾尼的外孙女。霍梅尼的外孙女嫁给了伊朗改革派领导人、前总统哈塔米的弟弟。

现任最高司法总监莱西,在2017年代表保守派参加总统大选。莱西掌管着伊朗财力最雄厚的宗教基金会——礼萨圣陵基金会,他的岳父是在马什哈德主持周五大礼拜的阿亚图拉。更有坊间传说,哈梅内伊几年前亲自前往圣城马什哈德,就是为他的孙子求亲,求娶马什哈德的宗教长老的孙女。也就是说,伊朗当朝最有权势的宗教家族,大都互相结有姻亲。

在伊朗高官当中,不少人是参加两伊战争受伤回来的老兵,例如伊朗工矿业和贸易部部长拉赫马尼,曾经在两伊战争中受到化学武器的袭击。在疫情之下,他们一旦感染,就容易成为重症乃至不治。

3月13日,伊朗卫生副部长哈里尔齐在休息将近三周后,恢复健康。他当天前往北部拉什特的医院视察,呼吁民众合作不要外出。他说,如果民众能够遵照建议,预计在3月底伊朗新年之际,疫情就能出现拐点。这一回他戴上了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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