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春节,阻击NCP | 封面专题

钟南山发出警告后,众多市民涌进医院,要求检查。

(本系列均为南方周末、南方人物周刊原创,限时免费阅读中)

钟南山发出警告后,众多市民涌进医院,要求检查。这显示了17年前SARS危机中有过卓越表现的这位院士的公信力。那几天,每天至少五六百人到孙平工作的医院做CT。“一天查出的疑似病例能有小两百号人,我们整个医院也就两百来张隔离病区的床位。”武汉其他医院境况也差不多,住院成为这座城市最难的事情

因为封城和市区私家车禁行等措施,空荡的鹦鹉洲长江大桥上,行车寥寥,只有那一身洁白闪着蓝光的救护车,如暗夜里的精灵,为这座城市送来光明图/陈卓

新年

2019年11月27日,武汉中心医院眼科医生李文亮在其微博发了一张孕妇抚摸肚子的图片,配文是:爱乐维好贵啊。文字背后紧跟的表情是:一条狗歪着脖子,吐出舌头。这通常被视为某种略带无奈的表达。李文亮的可爱此时还潜藏在他的小小世界之中,不为大众所知。“爱乐维”是一种复合维生素的名称,用于哺乳期妇女对维生素、矿物质和微量元素的需求。李文亮的妻子怀上了他俩的第二个孩子。12月5日,李文亮在珠江边的广州塔前用手机拍下一棵发光的圣诞树:2020HappyNewYear。他对着闪光的七彩塔身说:新年好。

此时,在李文亮工作的武汉,4天之前,2019年12月1日,根据《柳叶刀》的回顾调查表,之后被确诊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首位病人就是在这一天发病,而这位病人并没有到过华南海鲜市场。华南海鲜市场一度被认为是这次震荡世界的疫情巨浪之源,但之后的研究对此存疑。

2019年12月24日,平安夜到来前的早晨,北京民航总医院医生杨文在医院被病患家属残忍杀害,激起网上网下巨大的愤怒。这一恶性事件是此时大家对于医院和医生最大的话题。4天后,李文亮转发微博文章:《地狱空荡,恶魔人间!杨文医生的同事讲出了其被杀的全过程》。杨文的急诊科同事赵立众亲历此事,他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说:“医生提着脑袋治病救人。”27天后,北京朝阳医院眼科医生陶勇被患者用刀砍成重伤。这是一个令医护人员哀伤的新年之交。

2019年12月26日,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呼吸内科主任张继先发现4位病人症状反常,她将结果告知医院,医院上报了疾控中心。大抵在此期间,12月的最后几天,武汉一家三甲医院的医护人员孙平(化名)和同事看到了从武汉某大型综合三甲医院传出的一个“白肺”动态CT——病人肺部完全被病毒侵蚀。这10秒视频足以令观者头皮发麻。她找到本院肺部CT诊断医生,问,这会不会是病毒性感冒或者其他病症?“完全不一样,其他的都不会是像这样满腔的、弥散性的状况。”同事回答得肯定。“疑似非典。”于是,她所在医院马上配上了标准防护装备——口罩、帽子和手套。

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张继先正在看患者的肺部CT影像图/陈卓

2019年12月30日上午11点,李文亮转发了一条抽手机的微博。他是抽奖爱好者,在他微博的抽奖史里,惟一一次中奖是得到了一包擦眼镜的湿纸巾,他为此还感谢了发纸巾的博主。当天下午,他得知,他所在的武汉中心医院收治了7例不明原因的肺炎病人,检出SARS冠状病毒高置信度阳性指标。出于对同为临床医生的同学的提醒,他在同学群里发出了信息:“华南水果海鲜市场确诊了7例SARS。”后来他补充道,“最新消息是冠状病毒感染确定了,正在进行病毒分型。”他的提醒被截图,飞出微信群,成为一声传播辽远的哨响。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已踏上未知的巨轮,卷入时代的洪流。

12月31日下午两点,武汉市卫健委发布了不明原因肺炎疫情的通报:“近期部分医疗机构接诊的多例肺炎病例与华南海鲜城有关联”,“目前已发现27例病例,其中7例病情严重,其余病例病情稳定可控,有2例病情好转拟于近期出院。”“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目前对病原的检测及感染原因的调查正在进行中。”

2020年1月1日,李文亮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清晨的图片:“新的一年,勤奋的我已经出发啦。”这一天,武汉关闭了华南海鲜市场。国家卫健委成立了以主任马晓伟为组长的疫情应对处置领导小组。同样是在新年的第一天,武汉警方微博“平安武汉”发布公告:8人因“散布谣言”被传唤和处理。

1月24日,医护人员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重症隔离病房内忙碌图/新华社记者 熊琦

训诫

1月3日,李文亮被叫到辖区派出所,接受训诫。训诫书提了两个问题:“公安机关希望你积极配合工作,听从民警的规劝,至此中止违法行为。你能做到吗?”“我们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反思,并郑重告诫你:如果你固执己见,不思悔改,继续进行违法活动,你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明白了吗?”“能。”“明白。”这是李文亮的回答。

与此同时,武汉市卫健委继续发布疫情情况通报:“流行病学调查显示,部分病例为武汉市华南海鲜城经营户。截至目前,初步调查表明,未发现明显的人传人证据,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

1月10日,武汉市“两会”闭幕。一年一度的春运也在这时开始。被训诫后,李文亮继续工作,1月10日这天,出现咳嗽症状,11日发热,12日住院。测定呈阴性,按照此时的标准,唯有呈阳性才能确诊。

1月18日,小年夜。在武汉,这一节日颇受重视,亲朋好友都会聚餐。“地铁里全是人,几乎没一个戴口罩的。”孙平说。这一天,武汉江岸区百步亭社区“万家宴”如期举行,大约两万人参加了这次盛宴。

了解内情的孙平一直在她小区的业主群里提醒邻居们重视这个事,她相信医护人员里绝对不止一个人在这样做。

1月20日下午,钟南山院士在国家卫健委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武汉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人传人”、多名医护人员感染。他向大众呼吁:“现在能不到武汉去就不去,武汉人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作为身处一线的医护人员,孙平已经看得很清楚,新型冠状病毒是有传染性的。“一个病房三个病人,彼此间并没有什么交流接触,三个都是病毒肺。还有一个小伙子,他说本地媒体报道得那么轻描淡写,他感染后还继续上班,结果把同一个办公室的都传染了。”孙平开始和家人分开住。

钟南山发出警告后,众多市民涌进医院,要求检查。这显示了17年前SARS危机中有过卓越表现的这位院士的公信力。那几天,每天至少五六百人到孙平工作的医院做CT。“一天查出的疑似病例能有小两百号人,我们整个医院也就两百来张隔离病区的床位。”武汉其他医院境况也差不多,住院成为这座城市最难的事情。孙平看到一对老夫妇,孩子都不在身边,颤巍巍地来医院,没有床位,只能让他们回家。她可怜他们,但只能告诉他们回家要怎么隔离。“这个病对年老体弱的人是极大的考验。”

她不想引起恐慌,但是必须让大家知道这个病毒的厉害。“它是没有非典那么致命,临床看病进展没那么快,但传染速度只强不弱。你可能不发病,但你也极有可能是一个很毒的传染源。”

1月23日,为了防疫需要,武汉封城图/陈卓

封城

小苏(化名)已经很多年没回武汉过年。1月20日晚,她回到武汉,因为父母住在那里。1月23日凌晨,武汉宣布封城。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机场、火车站等离汉通道暂时关闭。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宣布对外关闭。她在夜里接到电话,有媒体希望她能用镜头记录此时武汉的情状。早上6点,她去往如同战时的汉口火车站。这座运行了上百年的车站将在上午10点关闭乘客通道。这里是拍摄的好地点,高铁与普通列车在这里汇集,客流庞大混杂。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里离疫情的主要发源地华南海鲜市场很近。

广场正中那口竖钟如常运转,天上阴云笼罩,地上人们仓惶。“他们手里紧紧捏着的仿佛不是票根,是奔命的符。”小苏说。那些行李吸引了她的目光:简易的大塑料袋、棉絮鼓起的布包裹、恨不得塞进脸盆的行李箱,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左一包右一包。“看上去,他们不像是要回家过年,更像是举家迁徙。”

她的拍摄路线是从汉口站去往华南海鲜市场——作为武汉人,她从未去过这个市场。市场并不起眼,几百米长的道路弯弯曲曲,她向三个人问了路才到门口。戴口罩的保安阻止了她和摄影师的拍摄。这里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那天,每打一次车都得靠运气和砍价的能力。一次拼车,和小苏一起上车的恰巧是一名护士。她和家人原本已经离开武汉。封城这天早晨,她让先生开车把她送到车站,她从那里坐车回到武汉。“我不能不回来,我们医院一些医护人员已经感染了,科室增加了5名外援,还是人手不够。”

出行成了武汉的大问题。尤其是那些必须上班的医护人员。身处武汉的小熊(化名)的手机在封城之后,几乎没有停过。她和朋友自发组织起善缘车队,接送医护人员出行。

除夕凌晨1点多,小熊接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医生刚上车就向她不停地道谢,说差点以为要回不了十几公里外的家。车上,医生说起医院口罩不够,一天看了一百多个病人,许多同事只能在冬夜里步行回家。“受不了了,压力太大,”女医生在后座突然哭了起来。

除夕夜,武汉市第四医院护士张静的女儿用爸爸的手机发来微信问候说“妈妈你是最美的白衣天使,我爱你,我为你骄傲”。她在工作结束后才简单地回复:“你们放心吧,我很好,我今天还在转运病人,太忙了,没有时间回复你们。”图/陈卓

除夕这天,武汉同济医院的周宁医生踌躇着是不是要跟父母一起过年三十。最后还是决定回去,隔着1米的距离,看父母吃年夜饭。他认为自己被病毒感染了,正在另外一处居所做自我隔离。

与李文亮相似,周宁成为这次疫情中最先倒下的一批医务人员中的一个。他接手过一个病人。1月21日上午,病人办理出院手续时,突然告诉护士,他入院之前发过烧,而且在12月初去过华南海鲜市场,更重要的是,他是厨师,经常处理来自华南海鲜市场的活禽和野生动物。

周宁追问这位厨师的病史,这才知道:他12月3日最后一次去华南海鲜市场,随后仍在接触从市场中流出的活物,12月上旬开始发热,治疗后于12月30日好转出院,仍有间断咳嗽症状。1月17日,他因心慌头晕到同济医院住院,不久,强行要求出院。早期病人并不知道病情的严重性,担心个人活动受限,不愿住院。

18日,术前谈话的时候,周宁虽然戴着口罩,但是他和病人没有保持1米的安全距离,有过长时间的近距离谈话。手术做完之后,他摘下口罩和病人握手,还跟他说了几句话。这说明当时医生还不知道重视。

1月20日,周宁24小时内科二线班,晚上,睡在办公室沙发上,整夜都没休息好。第二天,他感觉眩晕乏力,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开车行驶在二环线上,眩晕感越来越强,好几次差点把车撞在护栏上。

晚上,他失眠了,感觉命运真是捉弄人。“17年前,遭遇非典的时候,我刚刚结束临床实习,对非典的恐怖记忆仅仅局限于被隔离在学校里面的无聊和郁闷,那时候武汉不是非典重灾区。”

自从周宁发烧以来,母亲背着他哭了很多回。这让他感到难过,他觉得这些年,他带给父母的除了荣誉,还有担忧和害怕。“特别是杨文医生遇害的那几天,妈妈都坐立不安。每次下班,都能看到她在防盗门背后来回走,等着我进门。”

2020年2月3日,武汉东西湖区径河街道社区隔离点,一位患者找医生看CT片,咨询病情图/陈卓

一位武汉女士的父母因感染被隔离,她在大年初一那天失去了母亲。她跟在殡仪馆运送母亲的车后边奔跑。她说自己“就像在黑暗的寒夜里,突然被撕去了裹身的棉被,暴露在无尽的暴风雪里”。她和家人的故事经由网易《在人间》在网上迅速传播,令人痛心。许多人开始对这种病痛的程度产生共情,强烈地意识到疫情狰狞的面目。

1月27日下午,武汉市长周先旺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疫情披露不及时,希望大家理解。因为这是传染病,传染病有传染病防治法,必须依法公布。

李文亮的病毒感染测试仍然是阴性。他躺在病床上,同事们成了照顾他的医生。

在孙平所在的医院,院方给一线医护提供了宿舍。孙平住了两天,受不了了。他们医院是一家典型的小三甲医院,医护人员加上行政后勤,一共一千多人,“现在各科室加在一起,已经倒下百分之二十,疑似的科室有好几个。”在宿舍住,她睡觉都不敢取下口罩,“因为你不知道谁可能中招了,现在很多人是没有症状的。”

有同事暂时没有症状,但是出于医生的自审,感觉自己已经中招,“觉得不放心”,连拍三天肺部CT显示,“头两天都正常,第三天,肺部就显示真的有问题。你说恐怖不恐怖?”在暂时没有条件做试剂盒检测确诊时,肺部CT是准确度较高的检测方式。

一位试剂代理商向《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透露,试剂盒不是简单的生产供货,也不是照相馆拍张照片,立等可取。他最早感到情况不妙,是1月初的那次网传红头文件,那时还以为只是流感病毒很严重,要注意。听到有些做流感病毒相关检测的供应商说,甲乙流抗原检测产品用量激增,跟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并不完全是因为流感,出现了某种不明原因的病毒,没办法检测,只能采用排除法,把目前能检测的先排除掉。“没有任何人提及这个病毒是否有传染性,医院的医生也只是普通防护,可见当时这方面的信息并不多,我们对新型病毒都不了解。”

排查法耗时耗力,各医院检验人员超负荷运转。当有新的试剂可以快速确诊了,大家还挺高兴。“然而很快又跟人们泼了一盆凉水,试剂没有注册证,按规定不能使用,就算知道可以确诊,一旦有什么问题谁来承担责任呢?当时只有金银潭救治中心是政府采购,可以使用,病人都要到那里检查确诊。”这位代理商说。

有一天有报道说,已经连续一周没有新发现病例,再过一天,就可以宣布这个不明原因的肺炎已经得到有效控制了。此时,武汉正是各单位吃年饭的时候,各大酒店异常火爆,完全不知道身边潜伏着这么大的危机。

代理商也是在钟南山院士带领高级别专家团队来武汉考察完毕后,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我们顿时觉得气氛变了,确定人传人。”从那天起,他每天出门都会戴好口罩。

等待

到处都是在等待的人。更多的试剂盒送往医院,大量的疑似病例被确诊。飙升的病患人数,显然是床位稀缺的武汉的无法承受之重。他们在等待。

17年前,北京防治非典的“小汤山模式”被借鉴启动。火神山和雷神山以火相之名被放到了解燃眉之急的紧急计划中。在武汉市区内,各医院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这些排队的人期待被收治,然而大多数失望而归。就连那两座规划中的“山”,似乎也难以满足激增的需求。

2月4日,武汉火神山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专科医院开始正式接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确诊患者图/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迅速上升的病患人数令人惊恐。问题的核心是病毒,结果变成对湖北人的恐惧。“这是不公平的。谁说这个病毒它的名字叫湖北了?”这是游客王安平(化名)在丽江投宿旅店被拒之后所言。与《南方人物周刊》记者通话后,当天下午,王安平发来一张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的公告:请各州市在2020年1月26日18:00前,确定一家宾馆统一提供给疫区滞留在当地的游客集中住宿。全国多地采取了这样的应对措施。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各地返城人员身上。1月30日上午,正在苏州和家人过年的辛梁(化名)收到房东信息,“别回来了,不让进村,都到宾馆隔离。”又陆续看到网上各种消息,“只要登记,自我隔离14天,就可以进。”咬咬牙,她抱着一丝侥幸坐上开往北京的高铁。

晚上10点半,拉着沉沉的行李箱,辛梁从北京南站回到东三旗村,发现这条两公里主路两边的小路都被铁栅栏封住了。唯一开放的中街口岗亭亮着灯,那里围了一堆人。他们说,外地回来的人必须隔离14天,还要开健康证明。有人打了110、12345热线,得到的回复是,在解决,需要等。

很多人都在等,有司机开着湖北牌照的货车在高速公路上奔跑,等一个允许他们停下的服务站。有人等着逃出疫区,缺少去往对岸的交通工具,他们甚至选择了划木盆渡江。

村里的人在等。随着各地区“封城令”的到来,村与村之间的道路,开始被人们用堆黄土、砖块等五花八门的各种方式堵上了。那些穿着各式服装、拿着各种“武器”的人站到村口。数量庞大、没有固定薪水的打工者困于乡间,面对着进退两难的局面。他们没法自由通行,也就没法返工,生计问题迫在眉睫。“我觉得在一个月内大家是能接受的,更长的时间呢,大家的心态会变成怎样?”一位家住十堰的湖北人对《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说。

科研人员在等。除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外,抗击新型冠状病毒的科学阵地,是实验室和研究人员的夜以继日。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张林琦所在的实验室在研究SARS和MERS方面做出过一些成绩。他希望这次能发现一些可以阻断病毒进入人体细胞的抗体,这样就能研发有效疫苗。疫苗从进入工业化生产,再进入临床阶段,有一个过程。“疫苗有它的优点和弱点,研发时间各有长短,有的可能是1个半月,有的可能要3到6个月。”张林琦说。

口罩等物资一直是各地等待的紧缺之物。本刊记者在武汉市红十字会当时公布的发放物资一览表中看到,作为新冠肺炎定点发热门诊机构,武汉最大的三甲医院之一的协和医院不在其中。

一位前往武汉国博领取红十字会物资的协和医生告诉本刊记者,不知何故,他们空手而返。他们与武汉红十字会交涉两个小时,没领到任何物资。武汉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则表示,我们的职能就是收,我们没有权力去决定发。

一位协和的医生说,他希望《南方人物周刊》告诉大家,虽然物资很紧缺,但是他们真的不需要滑雪眼镜了。滑雪眼镜并不能作医疗用途。金银潭医院当时的情况更是紧张:“不是告急,是没有了。”

民间机构会参与到救助之中,这需要各种能力,除了变通力之外,捐赠组织在资源调配上的能力也至关重要。要将大量捐赠物资在最短时间内送到医生手上,往往需要大范围的人脉、资源调度及社会协作。“政策是死的,好在人是活的。”一位志愿者这样描述这场社会协作得以成立的逻辑。

“很多国人可能有种惯性思维就是国家会来做这件事,那民间做筹款捐赠,每天就会收到各种各样的询问和质疑。询问的内容大多是关心钱去哪了,通道能不能打通,这是好事,说明大家都有责任意识。但有些质疑就真的让人非常伤心了。比如有人质疑我们做捐赠是要自我炒作,我们的合法性有问题。”一位志愿者说,“正能量和负能量都很多,我经常梦到自己被问到各种无法回答的问题。”

2020年2月4日,武汉东西湖区径河街道社区隔离点,疾控部门工作人员在对隔离的疑似患者进行核酸检测图/陈卓

训练

身处疫情之中的人,都面临着一场训练。

上海瑞金医院副院长陈尔真是上海第二批援鄂医疗队队长。他经历过SARS、禽流感等多次公共卫生事件和汶川地震救援。他和队员在1月28日抵达武汉,接管了武汉一家医院的一个重症病区和两个普通病区。他给队员开了很多培训会,教队员如何做好防护。“平时我们很少碰到这样的传染病,除了17年前的SARS,所以必须重新训练。传染病的诊治过程中,必须注重每一个细节,规范每一个行为。每一件事该怎么做就要怎么做,不能随意。”

“早发现、早隔离、早治疗很重要,隔离了就能减少传播。前期武汉的意识不够强,院内感染也比较多,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防护和流程都做了改进。”面对传染力比SARS更强的新冠肺炎,陈尔真觉得这些都得做到。“对新冠肺炎的防控,我的观点就是:科学、理性,就这四个字。”

他到达武汉时,正逢双黄连突然遭到疯抢,让他想起17年前民众疯抢板蓝根的情形,“都是不理性的”,“如果真的有神药,武汉会成今天这个样子么?”

陈尔真觉得,对我们国家来说,不管是战时还是和平年代,真的需要建立一套应急防控系统。“我去以色列学习过,人家有个医院,2005年我去的时候,他们那个像我们礼堂一样大的餐厅,可以搬掉餐桌,上面吊塔放下来,马上就可以变成四百床位的一个医院。2017年再去,那里重新建了海法地下防御医院,就是整个地下三层的停车库,车子开走,24小时内可以转成一个有将近两千床位的医院,所有的设备都用吊塔放下来,病床推进去,可以在无外界援助的情况下运作72小时。有这样的应急体系,平时就有足够的储备,就不用临时搭建病房,临时抽派人,也不至于物资不够。还有预警体系很重要。我2003年在美国学习的时候,发现去医院看病,他们会立刻上报病症,比如一天有多少人来看打喷嚏,多少人来看发烧,如果有异常,会立刻采取措施。我们在这方面还是慢了一点。”

陈尔真与上海援鄂医疗队部分成员图/瑞金医院

2003年后,上海在郊区金山建立了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而上海也在本次疫情中首先启用“小汤山”模式。陈尔真认为,建立适合国情的传染病防控体系是保障国家安全的重要措施,在一定的行政管辖区域内,建立一个公共卫生临床医学中心来应对传染病疫情尤为重要。“三十多年前,上海有三十万人感染甲肝,当时的医疗条件并不好,但上海有了血的教训,在疾控体系上,上海在全国第一个建立疾控中心,也算是吸取了一些教训。”

需要学习的还有对病毒的认识。作为最早驰援武汉的上海医学专家,上海中山医院重症医学学科副主任钟鸣对《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说,新冠状病毒和过去的SARS或者禽流感都不太一样。“SARS很多时候是病人一上来病情就非常重,但新冠病人有的早期发病并不是非常凶险,但是后期会突然加速,病人很快进入一种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状态,会是一种炎症的风暴。很多病人死于肺外的多器官功能衰竭,这个跟过去都有很大的不同。从表面上看,病人的体内可能启动了一种炎症的风暴,这种炎症的风暴导致了各个器官功能的衰竭。我们观察到的是,很多病人都有心肌损伤的标志物的升高,所以这个病毒很有可能它本身也会损伤心肌,类似于心肌炎的表现,可能会损伤很多其他器官。不是所有危重病人用ECMO就能挽救生命,很多病人死于肺之外的多器官衰竭,这不是ECMO能够替代的。如果病人处于这种状态,ECMO也不能挽救他们的生命。”

ECMO的全称为ExtracorporealMembraneOxygenation,体外膜肺氧合,即俗称的人工心肺机,现有体外循环技术中的佼佼者,适用于心脏跳停时,患者需要一个能在体外形成生命循环的系统,代替其进行心肺功能的体外循环。

2020年2月6日,当ECMO用在医生李文亮身上的时候,某种“风暴”似乎已经在他体内刮得过久,他的身体机能停止了对“风暴”的抗击,他的心跳停止了。2月7日凌晨3:48,武汉中心医院官微发布了李文亮去世的消息。

纪念李文亮成了我们步入互联网时代以来绝无仅有的一天。没有哪个人获得过这么多人的网上悼念和追思。在武汉所有花店都关门的状态下,李文亮就职的武汉中心医院门口摆满了纪念的花朵。“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这是李文亮生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在这一天被广泛传播。

曾因“散布SARS谣言”被武汉警方“训诫”的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医生李文亮,在抗击新冠肺炎一线工作中不幸染疾,于2月7日凌晨在武汉中心医院后湖院区与世长辞。不少市民自发来到医院门前,为李文亮医生送上鲜花图/陈卓

李文亮去世后,他的微博粉丝量仍在增长。大家想从微博里看到他是怎样一个人。2月1日上午10点,李文亮在微博上写下:今天核酸检测结果阳性,尘埃落定,终于确诊了。文字背后紧跟的表情是:一条狗歪着脖子,吐出舌头。不再更新。

2月8日,李文亮的武汉大学同学给《南方人物周刊》发来他的纪念文章。在同学的回忆里,李文亮是乒乓球高手和数码爱好者,一个热心、幽默而纯真的人。他提到李文亮最喜欢的歌,许巍轻声而厚重地唱着——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