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工人缺口罩手套,志愿者募捐,居然遇到骗子

春节期间,受疫情影响,亲朋好友都开启了“云拜年”模式,清冷的城市街道空空荡荡,偶遇的只有穿着荧光马甲的环卫工人,他们一直未停下工作。

(本系列均为南方周末、南方人物周刊原创,限时免费阅读中)

单位叮嘱老董上班期间一定要戴好口罩和手套,“不戴的话就要扣钱”,可是老董和他的同事们直到2月3日才收到第1副防护手套。

翘首以待口罩的3天里,该男士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搪塞志愿者,比如顺丰发货延迟、货物被政府截留等,甚至还发来一个顺丰快递单号“自证清白”。然而,志愿者很快发现此单号根本不存在,要求对方退款但对方拒不退款。无奈之下,志愿者只好拨打了报警电话。

这个漫长的冬季重新定义了口罩的地位。

春节期间,受疫情影响,亲朋好友都开启了“云拜年”模式,清冷的城市街道空空荡荡,偶遇的只有穿着荧光马甲的环卫工人,他们一直未停下工作。

1月25日大年初一,空荡荡的上海街道,只有一位环卫工人在工作。 (南方周末记者 汪韬/图)

春节之前,北京师范大学大一学生牛雨农和朋友发起了“口罩北京”行动,调研环卫工人口罩佩戴情况。令他意外的是,一周时间内,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西安、福州等十个城市的七百余位志愿者自发聚集成小分队,调研了超过两百位环卫工人。

这些志愿者主要是大学生和年轻职员,甚至还包括16岁的高中生。

全国十个城市调研访谈样本量有限,非结构式访谈内容也很难进行城市间的横向对比,但共识是:现实比预想的糟糕。

以“口罩北京”2020年1月31日发布的调查结果为例,46份有效问卷中,一半的受访环卫工人在1月20日之前对疫情了解甚少,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仅四分之一的受访工人从单位领取到符合标准的口罩;尽管约八成的环卫工人在知道疫情后佩戴口罩工作,但口罩一天一换的不到一成。

调研之后,志愿者开始为环卫工人募资购买防护用具,但很难买到甚至遇到了骗子。“祝你钱可以花得出去”,成为志愿者微信群里最多的“祝福”。

1月31日,“口罩深圳”团队收到来自广州某卫生材料公司的4000只一次性医用外科口罩。 (“口罩深圳”团队供图/图)

口罩、手套、消毒水“三件套”稀缺

河南人李兰(化名)是广州市天河区的一位环卫工人,别人敬而远之的公厕是她每天的工作场所。“大年三十到初三,每天的工资顶平常的三倍”,虽然也很害怕染病,但李兰过年没有回河南老家。

李兰是比较典型的北方女人,平时说话干脆利落,中气十足,可当她谈到老家,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担忧,“我天天给老家打电话,家里的姐姐妹妹都很害怕(疫情),全待在家里(不敢出去),村子也都封锁起来了”。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前,公厕纸篓里的卫生纸要求一天一倒,现在要求环卫工人“一上班一倒”。换言之,如果一天排班分成五个时段,工人就要倒五次垃圾桶。

李兰的单位长期给工人配发口罩和手套,每三个月发两盒口罩,一盒50个,正好一天一个,手套是每三个月发三副。疫情暴发之后,口罩升级为黑色的KF94型号。

从“口罩广州”团队1月30日调查结果来看,李兰单位这样的配备令人羡慕。他们调研的104位环卫工人中,最高配的是一天两个口罩,只有5位;单位不发,只能自行购买的有29位。

老董也是广州天河区的一个环卫工人,他就没有那么幸运。疫情暴发以来,老董的单位总共发了4个口罩,其中1个一次性口罩连挂耳的绳都没有。老董只好自己想了个主意,把以前用过的布口罩包在一次性口罩的外面。老董心里清楚,口罩需要经常更换,但他自己很难买到。

2020年2月1日、2月3日,深圳卫健委、广州市疾控中心分别发布消息,在新冠肺炎确诊患者的粪便中、家里的门把手上发现了新型冠状病毒。2月3日,国家卫生健康委专家组成员、北京地坛医院感染二科主任蒋荣猛介绍,若温湿条件合适,病毒可以存活数小时至5天之久,因此洗手非常重要。

相较于口罩,手套的发放则更不乐观。

单位叮嘱老董上班期间一定要戴好口罩和手套,“不戴的话就要扣钱”,可是老董和他的同事们直到2月3日才收到第1副防护手套。

口罩、手套不够,环卫工人天天为城市“消毒”,自己却没有领到消毒水家用。

“上班第一件事就要消毒,不停地消毒。”此前,李兰的工作内容不包括消毒,“现在每隔一会儿就要消毒,厕所门把手都要消毒”。但是根据广州志愿者的调研,约95%的环卫工人没有领到手洗消毒液或是消毒水。

从各个城市志愿者调研结果来看,像老董这样缺乏防护的环卫工人占了大多数。同时,环卫工人的信息来源单一,主要来自微信朋友圈和QQ,对疫情了解不足,环卫公司的科普教育也不够。

“口罩北京”调研结果显示,受访的46位环卫工人中,年龄在50岁及以上的约占六成,七成左右的工人聚居在单位提供的集体宿舍内,仅有2名工人表示单位要求外地工人暂时不要返岗,或回来需要隔离两周。

样本量有限,城市之间很难完全对比,不过从“口罩上海”的访谈结果来看,上海的环卫工人保障情况稍好。受访的36位工人中,27位拿到了单位下发的口罩,其中6位拿到的是N95/KN95口罩,还有8位拿到了珍贵的口罩、手套、消毒水“三件套”。

志愿者筹款寻货源,居然遇上骗子

地方政府并非没有注意到环卫工人的防护。1月26日,广州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局发布公告称,加强环卫工人的卫生防疫知识教育,尽快为环卫工人配备口罩等。2月1日,青海省工信厅紧急向西宁市城管局调拨1.2万只民用防护口罩、50公斤75%酒精和50桶84消毒液。2月3日,广东省住建厅紧急协调调配发放10万个口罩给环卫工人。

福州市环卫部门告诉“口罩福州”志愿者,他们也发放了一定数量的物资。各个城市的志愿者和当地环卫部门沟通后发现,环卫工人防护用具不足,是因为环卫部门自身也物资紧张。

调研之后,志愿者们发起了2.0版本行动——捐款和采购口罩。“对于疫区,我们能帮助的有限。我们觉得,应该从身边的人开始保护起来。”“口罩福州”团队负责人阵咏晴说。

“口罩深圳”是较早行动起来的一个小分队,大概也是这场全国口罩行动中平均年龄最小的团队。发起人之一王楚妍是高二学生,团队7位负责人平均年龄为16岁。

他们于1月25日发起第一轮募捐,微信公号中,他们将联系到的厂商、口罩数量、单价全部公开,还另开了一个微信群答疑。其中不乏质疑的声音——有人指责他们年纪尚小,不该拿父母的钱进行捐款;也有人认为募捐采买口罩多此一举,环卫部门应该全权负责为工人统一采购。

王楚妍觉得,如果父母支持,捐款就不成问题;如果父母对捐款不知情,孩子对自己零花钱的重新规划,也有一定的支配权。

有人捐5块,有人捐1000块,募捐得到了不错的响应,“口罩深圳”第一轮就募得三万六千元。购买了三万多只口罩后,考虑到公益项目的专业性,志愿者借助深圳市广电公益基金会的力量,于1月28日发起第二轮募捐,截至2月5日24时,深圳第二轮募捐累计共筹得善款三万一千余元。

类似的,“口罩上海”也联合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完成了第二轮募捐,截至2月7日下午,加上第一轮募捐,上海的志愿者们已筹到四万元左右。

“口罩上海”联合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的捐赠明细

钱有了,下一个难题是,去哪儿找货源?

有的口罩提供商货源已被政府征用,“救助是以湖北为先,医院为先。”余沐洋的团队也表示非常理解,“也有人给我们捐赠了20个N95口罩”,志愿者们考虑到一线医务人员更加需要N95,就劝捐赠者优先捐赠医院。

这些年轻的志愿者是临时组合在一起的,没有营业执照,他们联系的很多医疗物资生产企业难以信任他们。牛雨农的办法是添加各种货源联络的微信群和QQ群找物资。

但这样做有可能遇上骗子。一位“口罩深圳”的志愿者将1万余元的筹款,通过微信转账的方式转给一位自称在口罩厂有熟人的男士,还要求一次性付清。

翘首以待口罩的3天时间里,该男士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搪塞志愿者,比如顺丰发货延迟、货物被政府截留等,甚至还发来一个顺丰快递单号“自证清白”。

然而,志愿者很快发现此单号根本不存在,要求对方退款但对方拒不退款。无奈之下,志愿者只好拨打了报警电话,对方才把善款退回。“现在我们只找之前交易成功过很多次的人,付款也是采用定金或者货到付款的方式。”这位志愿者说。

受过骗之后,志愿者们更加小心谨慎,根据商家提供的产品号和厂商联系方式,上药监局等网站核实,如果遇到骗子就把骗子的信息分享到全国志愿者群中,以防别的城市小分队上当。

截至2月7日下午,“口罩上海”在海内外共募得不同类型的口罩5240个,消毒水956瓶,洗手液400瓶。所有的支出和捐赠明细都在志愿者微信群公告栏列出了明细。

经过检查、核对,无误后,志愿者们再将口罩交给环卫部门,发放到环卫工人手上。

1月30日,深圳振华垃圾转运站的环卫工人收到“口罩深圳”捐赠的口罩。 (“口罩深圳”团队供图/图)

“口罩福州”的阵咏晴认为,捐款捐物还是短期的目标,他们更加希望的是,环卫工人的健康和安全可以受到长期重视和保障,“他们都是很孤独很孤独的个体,大多数环卫工人只是表达感谢,不敢暴露出来自己需要的东西”。

全国约有300万环卫工人,大部分年纪偏大,哪怕没有这次突如其来的疫情,他们也属于易感人群。

2014年,一篇来自江苏省疾控中心职业病防治所和无锡市疾控中心的论文指出,环卫工人工作时间长,工作量大,工作环境恶劣,每天接触大量垃圾,暴露在各种职业病危害因素中,主要包括粉尘、化学毒物、病原微生物、噪声、高温等。